秋天，我的肩痛许久不好。母亲说，去河对岸那个角落活动一下，不要整天捧着手机。

河对岸那个角落，绿树掩映，看不出什么特别。过桥，拐进弯弯小径，尽头出现一个被树林围成圈的开阔场地，那里有各种健身器械。

第一次去，我在每个器械上撸两把、蹭几下，漫不经心。

抬头，忽见一个约六十多岁的瘦小男人，推着轮椅缓缓进来，上面坐着一个虚肿病态的老妇。男人把她推到低杠前，边与她耳语，边转到轮椅正面，把老妇腰间的绑带解开，双手箍在她腋下，用力抱起。老妇颤颤巍巍，双腿发抖，过了好久才站稳。俩人互相支撑着，大口喘息。男人又对老妇说着什么，看神情像是在鼓励她。老妇慢慢抬起双臂，手紧紧抓住橫杠，男人低下头，挪到她后背，双手始终箍在她腰间。站稳后，他开始数数，1，2，3，4，5……声音缓慢而有力。

过了很久，我听见老妇说，还没数到一百啊，我站不住了。男人笑着说，妈，其实你已超额完成，我拖长了声音数的，按照正常的速度，都数到一百三四十啦，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他把老妇扶回轮椅，绑好腰带，从裤兜里掏出一片纸巾，擦擦老妇的额头，说，妈，你歇会儿，我稍微活动活动。

他在旁边的器械上压腿，抡臂，视线始终不离老妇，脚步更是不出十米。

我一直看着他们，他显然也注意到了我。见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器械，笑着说，别舍不得用力，力气用完会回来的。我也笑了，说，向您请教，肩痛练哪个器械好。他指着身旁一个高高的铁架，上面有两个拉手，说，用这上下牵拉，每天一两百个，保证有效。

这时，旁边的林子簌簌起了风，吹来桂花香，也带着一丝凉意。男人赶紧跑到轮椅跟前，摸摸母亲的手，迅速脱下外套盖在她胸口，说，妈，倒没带条毯子，今天看着太阳大，这一起风，还真有点凉，我们早点回家吧。

他推着轮椅往场外走，路过一丛桂花树，停了下来。花儿在枝头高处，他轻轻抚下枝条，使劲凑到母亲面前，问，妈，你闻闻这花香不香？老妇探头闻了闻说，蛮香的。

此后，我每天会去河对岸那个角落，在器械上牵拉一两百下，不知不觉，肩真的不痛了。由于时间错位，很少再遇见他娘俩。可不知怎的，每次默念着数字，耳边就会响起那数数的声音。

这声音，伴着阳光下风动的树叶，充满了温煦的力量。

作者：白珂琦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