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大年三十，我破例可以“玩”到很晚，平日吃不到的糖果花生和瓜子等等，会摆满我的床头，甚至在我试探着说：“我是不是可以今晚不睡觉？”爸妈也是非常宽容又和风细雨地说：“当然可以，只要你不困。”而我哪怕前面说的是多么兴致高昂精神抖擞，还没到晚上12点，我的上下眼皮已经打架了，很快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这一觉，我能睡到大中午。但我很快饿了，因为我闻到了一股空气中散发的浓浓鸡汤香味。

我下楼。那个时候，崇明岛的农家已经盖了两层小楼。母亲看到我，说，喝鸡汤吧。母亲掀开灶台上的大锅锅盖，锅里的水冒着浓浓的热气。大锅中间悬置着一个小锅，里面是蒸出的鸡汤。母亲又掀开了小锅锅盖，漫溢而出的是香喷喷的鸡汤味。在我洗漱完毕，母亲已经给我倒了一大碗的鸡汤，汤面上一片金黄，还冒着浓浓的热气。我原本想说，凉一会儿再喝。母亲期盼的眼神看着我，说，喝呀，这个大补，你太瘦了。我瘦吗？好像我确实比同龄的孩子要瘦一些，也矮一些。那时瘦和矮，是大人对孩子身体最操心的一个方向。我捧起碗，猛地喝了一大口，有点油腻，还淡而无味。这是不能放盐的。母亲说这个鸡汤，淡的才营养丰富。我喝完了这一大碗，母亲很快又倒了第二碗，她还看了眼小锅里，说，还可以倒一碗，你抓紧喝，喝完就可以吃鸡肉了。我连喝了三大碗的鸡汤，终于打起饱嗝。母亲已经切好了鸡肉，以往看起来闪着油光的鸡肉，这次是干干的。我摇头说，不好吃。母亲说，当然了，这鸡肉的精华都在鸡汤里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鸡汤真的可以补到营养，我后来确实长高了，也没那么瘦了。

这些鸡，都是母亲上一年买的小公鸡，平时散养着，已经有两斤重了。母亲说：“这是大补的新鸡。”母亲习惯把这养了一年左右的鸡，叫新鸡。

时光缓缓地流逝，过年吃鸡汤的传统倒是一直没变。只不过喝鸡汤的人，变成了我女儿。我女儿不喜欢喝这个鸡汤，她第一次喝的时候，是皱着眉头的，说，奶奶，这个鸡汤太油了。喝了两口，她又说，哎呀，太淡了，不放盐的吗？好说歹说的，才让她喝了一碗，剩下的两碗，她怎么也不愿意喝。

母亲让我喝，女儿又不愿意了，说，不行不行，这个鸡汤不能爸爸喝，爸爸太胖了。

最终，拗不过女儿的坚持，父亲母亲一人一碗，他们几乎是一口气喝完了鸡汤。看着他们喝完，女儿朝我狡黠地眨了下眼睛，我像醍醐灌顶般地，醒悟到了什么：多少年来，鸡汤一直是儿孙辈喝，这还是父母第一次喝鸡汤呀。

我的脸突然一阵发烫。

作者：崔立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