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 | 好几个瞬间
来源: 扬子晚报
2026-03-20 14:39:00
人生的好多事都会渐渐淡忘的,哪怕是最难过的事。也有好几个瞬间是不能忘怀的,过去了好多年,每个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晰。这些瞬间,都成了我独一无二的营养土。
那年我高一,第一次数学测试。负责监考的数学老师在教室里巡视。大约过了半节课,我快速做完了试卷。我没有手表,不知道何时能够交卷。那时的同学们都没有手表,但又不能看其他的书,只好坐在位置上等待老师宣布交卷。想不到数学老师巡视到我这里了,我赶紧假装演算。数学老师停在了我的位置,一只手按在我的试卷上。过了一会,数学老师走开了。我觉得有点奇怪,就去看数学老师按住的地方,老师按住的那道题目,我真的算错了。我连忙改了过来,再看数学老师,数学老师笑眯眯的,我觉得是特别对我笑的,就像菩提祖师给了孙悟空三巴掌之后的神秘之笑,从那之后,我的数学成绩一直处于开挂的状态。
现在,那所高中也不在了,但那次数学测试的满分,还有笑眯眯的李老师,依旧像我们教室后面的大叶子杨一样,一直在我心头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
另一个瞬间是做小先生的事了。上课时间快到了,我跟着有课的老师一起走出了语文组的办公室。我被一位瘦高的老教师叫住了。我以为自己拿错了教科书,或者是忘记了备课笔记,其实都没有。瘦高老师伸手帮我扣起了所有的衬衫纽扣。那时的我,总是喜欢不扣纽扣。敞开的衬衫加上白背心,自以为是时尚。瘦高老师给我扣完了纽扣,又在我的耳边轻声说:“小庞,做先生了。”
瘦高老师姓翟,他的美术空心字写得特别好,我也悄悄模仿过他的美术字,但还是没有学好。
工作的第三年,21岁的我终于学会了骑自行车。彼时,任教的地方大大小小的河流太多了,而桥又太少,多数是简易版的水泥板桥,由一张水泥板架起来,大约只有40厘米宽。我刚学会骑车,心头得意,不肯下车推行,总是直接从桥上骑过去,像一名自行车技演员那样。
有一次,骑到一半,不知怎么的,突然一慌,车把一歪,连人带车掉下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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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会游泳的,河水也不深。我拖着自行车往岸上爬的时候,对岸山芋地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除草的大妈,她指着狼狈的我,毫不客气地说:
“甩呢!”
“甩”是我们家乡的贬义词,有得意忘形的意思,有自作自受的意思,也有浪子或者二流子的意思。
我承认,我是自作自受。
再后来,每当有“得意”附身,我就命令自己重温21岁的那个骑车落河的瞬间,只要掉进了想象中的河里之后,我就会警醒过来,知道自己本不是膨胀起来得意忘形的那个虚空的货色。
作者:庞余亮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