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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眼纪实 | 他们用独创绝技征服世界——射阳县杂技团俄罗斯夺金记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3-26 13:45:00

3月7日晚,俄罗斯伊热夫斯克,晚间十点半。

当黄逸凡和王金玮站上圆形马戏舞台的那一刻,聚光灯打向他们。四圈围坐的两千多名观众屏住了呼吸,好奇他们会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这是第十五届伊热夫斯克国际马戏节的第二天比赛日。对于来自中国苏北小县城的这两个年轻人来说,今夜是他们再度被世界看见的最佳机会。

《逐梦·双人技巧》是一个带有故事性、思想性的杂技节目。在如同默剧式的开场中,观众只看到黄逸凡与王金玮两人来回争夺一个奖杯。从“争”到“和”,在短短的8分钟内,他们要用高难度的、独创性的杂技动作,表现“和而有弈”的中国哲学。

“这个8分钟的节目,共有5个高难度动作,其中有3个是我们射阳杂技团自己独创的,可以说是全球首创。”教练张军介绍说。这十几年来,他一直关注杂技前沿,时刻在想着怎么样搞突破,“突破是什么?突破就是以前别人没有走过的路,这样才能达到创新。这就像搞飞机一样,人家3代机4代机,你再造的话,起码要4代半、5代机。”

在一系列交代剧情的动作之后,黄逸凡、王金玮开始了第一个高难度动作:单手顶左右手倒把。

作为“尖子”,黄逸凡要攀上“底座”王金玮的手掌,在底座单手的支撑下完成倒立,然后在底座的左右手之间来回捣腾。

黄逸凡5岁学习杂技,王金玮11岁学习杂技,王金玮比黄逸凡早到了半年,从一开始搭档,他们就做了底座与尖子的分工,直到现在。

虽然前面有了很多铺垫,他们已平复了紧张的心情,但这个高难度动作仍让他们感到忐忑。

“万事开头难,”黄逸凡说,“一旦第一个动作失误,就会影响后续的表演。所以我们特别谨慎,尤其是第一个动作,每次只要第一个动作完成得好,我们就放心一半了。”

跃起、对掌、倒立,当身体仅依靠队友手掌支撑悬空的那一刻,黄逸凡的手臂绷得笔直。透过肌肉的颤抖,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个做了成千上万次的单手顶,在这一刻稳稳地立住。王金玮在下面咬紧了牙关。他能感觉到黄逸凡的重量——一百四十多斤的“尖子”,全世界的杂技界可能都找不出比这更重的了。

接下来就是来回倒手,这要求“尖子”要准,“底座”要稳。每一次倒手都精准万分,也都惊险无比。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节目进入中段。按照编导的设计,这里要展现出“和而有弈”的内核——两个兄弟争抢奖杯,互相较劲,又互相激励。但在王金玮的感知里,这一段最为熬人。他需要躺着,用单手举起黄逸凡,同时自己扭动着身体在地上完成一个翻滚动作。这是整个节目里对底座考验最大的动作之一。因为当他开始发力时,脖子会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因为长期训练这个动作,脖子上的一根筋受了伤,稍微一发力就钻心地疼。那个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就在来俄罗斯之前,他还去医院打了封闭。而此刻,在舞台上,那股疼痛变本加厉。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手抖了一下,虽只有一瞬,但也足以让他慌神。但下一秒,他硬挺着将动作做完,“都那个时候了,不能说放弃就放弃了。”他说。

这一幕,台下的2000多位观众看不出来,他们只看到力量和平衡的极致美感。王金玮撑过了那一分钟。当那个动作结束时,他几乎没有时间喘息,因为在短暂的连接动作之后,最后一个创新动作马上就要到来:单手举头顶旋转。

这是他们的招牌动作,也是2024年在意大利创造了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动作——30秒旋转56圈。两人同时绷紧了神经。这个动作太容易出意外了。就在前两天最后一次排练时,黄逸凡还摔过一次——因为剧场准备的保险绳弹性与国内不同,差点没拉住他,他整个人飞了出去,脸离地面只有五公分,几乎是贴地飞行。

王金玮深吸一口气,稳住核心,黄逸凡开始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当黄逸凡稳稳落下的那一刻,王金玮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当他们从抢奖杯、让奖杯,最后一起拥抱奖杯后,所有的灯光同时亮起。欢呼声,掌声,汹涌而至。王金玮甚至听到同台竞技的演员冲他们喊:“No.1!”

这次比赛共有22个国家24个节目同场竞技,分两天比赛。作为这一届马戏节唯一来自中国的评委,张正勇从表演艺术、技巧难度和创新动作这三个方面给各国选手打分,在看完24个节目后,无论从表演的艺术性、技巧的难度方面还是创新性,他认为射阳杂技团的这个节目会在前三名之列,但此次比赛共有11位评委,来自不同国家,他们是否能看得懂中国杂技所要表达的思想核心?是否能懂中国杂技的表演艺术?

“说个最简单的,这个杂技节目糅合和京剧《三岔口》的“摸黑”片段,演员利用一张方桌争来斗去,配乐上也融入了京剧元素,这些中国人一看就懂一听就明白的内容,外国人是否能懂?

一切充满了不确定,只有到3月8日晚间才能知晓最终结果。

大概没有多少人知道,去俄罗斯之前,射阳杂技团曾有过几番犹豫,“毕竟有战争,我们担心会出状况。”张军教练很直白地说。

伊热夫斯克,这座位于乌拉尔山脉西侧的城市,是俄罗斯著名的军工重镇。市区里至今还矗立着一座兵工厂,它不久前被轰炸过的痕迹,提醒着每一位外来者:这里离冲突其实并不遥远。

从3月1日到达伊热夫斯克,到3月10日离开,那十天里,张军他们收到过三四次空袭警报。“第三天,我们人在外面,就听到警报响。主办方立马叫我们赶快躲到剧场去,不要站在外面。”张军回忆。

那是一种奇异的体验。舞台上,演员们在聚光灯下腾挪跳跃;舞台外,防空警报偶尔会响起。两种截然不同的现实,被一堵墙隔开,又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来参赛之前,黄逸凡他们我们最初没有制定什么目标,“就是想过去看看别国杂技的技术,先摸个底。”

他的这种心态和10多年前一模一样。

2015年,河北吴桥,第十五届中国吴桥国际杂技艺术节。12岁的黄逸凡和18岁的王金玮第一次站上国际赛场。那时,他们是整个赛场上唯一一个县团,举着一块不起眼的小牌子,谁也没把他们当回事。但这也给了他们充足的心理优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那次比赛,他们最终一战成名,拿下了最高奖金狮奖,让射阳县杂技团第一次被世界看见。

当时他们参赛的节目是“扇舞丹青”,练的正是头顶技巧。那成了黄逸凡杂技生涯的转折点。此后,西班牙菲格拉斯国际杂技艺术节,金奖。俄罗斯莫斯科国际杂技艺术节,偶像金奖。那些年,黄逸凡、王金玮两人驰骋世界杂技圈,意气风发。

2023年,黄逸凡、王金玮他们以头顶技巧编排了一个新节目,拿了江苏省文艺大奖杂技比赛金奖,接着去济南参加了全国杂技展演,中国杂技届的泰斗孙力力大加赞赏,推荐他们去意大利参加比赛。2025年10月,在意大利拉蒂娜国际马戏节上,重新编排的《逐梦·双人技巧》夺得了金奖。评委、美国人皮特此前曾多次担任中国吴桥杂技比赛的评委,和他们也较为熟悉,便向他们发出邀请,请他们去俄罗斯参赛并作3场表演。“互联互通的时代了,好东西一出来,它自然而然地就进入到了国际视野。”张军说。

但去还是不去?最终他们还是决定去。因为事先没有报多大期望,考虑到伤病在身,他们没有训练太猛,心里也根本没敢想得奖的事。

比赛那两天,黄逸凡、王金玮也一直关注别国的杂技节目,“学习他们比较好的,像舞蹈,人家那种自由洒脱,很值得我们学习”。第二个比赛日,在后台候场的时,他们通过小屏幕看转播,直到前面十个节目结束,自己即将上场前,他们才突然想到,自己的节目“还有一战之力”!

3月8日晚六点半,当演出全部结束后,全体演员上舞台,颁奖开始。

当听到“第一名”属于中国、属于射阳县杂技团时,黄逸凡、王金玮感觉有些意外,这个惊喜太大了!

从伊热夫斯克到射阳,七千公里。跨越时区,跨越战争与和平的边界,跨越过去与未来的分界。那个金奖奖杯被带回江苏这座小县城,和之前那些奖杯、奖牌摆放在一起。

而那两个年轻人,第二天又出现在了练功房里。他们还要继续演出。“盐超”开始了,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得到国际大奖的杂技节目,他们必须去表演;而在月底,他们还要去香港,中国杂技家协会有一场活动邀请了他们。

生活还在继续,训练还在继续。这就是这个成立于1957年4月的杂技团的日常。

“射阳原本没有杂技的基础。”射阳杂技团党支部书记张正勇回忆。“1954年,国家发了一个文件,要求杂技表演团队就地登记注册,正好有三个表演小团队在射阳演出,两个来自建湖18团,一个来自福建泉州,便都留在了射阳,正式成立了射阳县杂技团。”

那时候谁也不敢想,有一天这个县团能站上国际舞台,能拿那么多大奖:

《扇舞丹青·头顶技巧》获第十五届中国吴桥国际杂技艺术节“金狮奖”、第五届西班牙菲格拉斯国际杂技艺术节“金象奖”、第六届俄罗斯国际马戏偶像艺术节金奖;魔术《羽》获得中国杂技金菊奖全国魔术比赛金菊奖、长三角地区“金手杖奖”魔术大赛精英舞台组金奖及美国第30届夏季国际艺术节银奖;《战友·双人技巧》入选2023年文旅部全国杂技展演优秀节目……

还有《逐梦·双人技巧》获得的两个国际大奖。

如今的射阳杂技团有了一个杂技中心,生活区、办公区、表演区,一应俱全。每周六有“童乐汇”,让小孩子到舞台上和演员一起体验杂技的乐趣。每年还有一百多场的惠民演出。去年,金湖文化艺术中心邀请他们去演杂技剧《丝路之旅·沙秀》,一口气演了30多场。“我们本来排这一台剧的最初想法,是想沿着‘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巡演。”张正勇说,“结果因为疫情被耽搁了。现在我们正在联系,争取早日走出去。”

未来,还有更多的梦要实现。眼下,重中之重是为全国金菊奖的比赛,重新打造一个集体节目。

此刻,在射阳那个投资1.3亿建成的杂技艺术中心里,一群年轻人还在练功房里挥汗如雨。压腿的压腿,倒立的倒立,练顶的练顶。有人会喊累,有人会受伤,有人会在某个深夜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吃这份苦。但第二天,他们还是会出现在练功房里。

这就是杂技。这就是逐梦。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