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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 | 唤我“湘湘”的人,走了

来源: 扬子晚报

2026-04-03 15:32:00

姨走了!

那个每次见面都要攥着我的手,一声声唤我“乖乖,湘湘来了”的人,在第一缕春风吹过枝头时,闭上了眼睛。

姨总把“响响”读成“湘湘”。久而久之,我便有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乳名——湘湘。姨与我母亲相识于上世纪八零年代,是闺蜜,见证了彼此半生的人生历程。她本与我们毫无血缘关系,可幼年丧父的我,在姨这里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偏爱。这声“湘湘”,从我幼年一直叫到我艾服之年。往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在梦里听到了。

姨这一辈子,炉前灶间就是她的“职场”。儿女与高堂的喜怒哀乐,是她小天地里的“晴雨表”。逢年过节,忙活半天最后一个上桌吃饭的人,是姨;永远不会喊累的人,是姨;所有好吃的,恰巧都“不爱吃”的人,是姨;偶尔头疼脑热却不肯歇着的人,还是姨!一年又一年, 在姨“老鹰护小鸡”式的庇护下,她的儿女们,总算熬过了人生的风霜雨雪,得以安居乐业。姨到了耄耋之年,本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不曾想,命运埋下了无情的伏笔。

姨病了,很重的病。每日只能进食少量牛奶、汤水之类的流质维持生命。

我和母亲去看她。想不到,这竟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头发银白,所剩无几,双颊凹陷,声如游丝——眼前的姨,让我的心咯噔一沉。眼前这个卧于病榻的,还是那个曾经一路小跑,把刚出锅的肉圆送到我手里的姨吗?她整个人瘦瘦小小的,攥着我的手,肌肉仿佛集体出逃,只剩一层又皱又薄的皮肤,青筋清晰得仿佛随时要跳出来。

我学医出身,心里明白,姨正在遭受病魔无情的折磨。

“姨,你精神蛮好呢。”我捋了捋她的头发,违心地安慰。“湘湘呀,姨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使劲攥了攥我的手,“扶姨起来,让我和你妈老姐妹俩说说话。”

我鼻子一酸,眼一热,湿了双眸。“我这两天,老想起从前自己腌的‘洋芋头’,要是有洋芋头就好了,或许我还有胃口吃下几口饭。”姨回忆着,期待着。洋芋头是菊芋的地下块茎,菊芋在夏天开灿烂的黄花。晚秋十一月,农民才会将它的地下块茎挖出来,洗净、晾干、切片、腌制,腌好的洋芋头还要再等一个月才能吃。

那晚,我跑遍了城东、城西、城南的菜场,四处寻找腌好的洋芋头。得到的回答都是:“不是季节,现在才是早秋,没有得卖。”有位卖菜的大爷提醒我,饭店或许会保存一些陈年的洋芋头,当下酒小咸菜,去饭店找找吧。

可惜,我连着问了几家饭店,都没有。

城南菜场门口一位卖鸡蛋糕的大妈好奇问我,“你干吗一定要买洋芋头呢?”“我姨病了,吃不下饭,她惦记腌洋芋头的那个味!”我如实相告。

“哦,我自己腌了一些洋芋头当小咸菜,匀点给你!”大妈从里屋拿出一个小玻璃瓶,倒出半瓶递给我,“快拿去给你姨吃吧。”看着手里的洋芋头,我猝不及防地红了眼眶。我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姨能多吃点饭,再多留一些日子。可惜,姨走了,她还是没能等到今年的桃花开放。

以前,我总觉得,死亡是永诀,是把鲜活的过往彻底封存。如今,我才明白,它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留下那声呼唤,留下那个独有的乳名,留下所有来不及回报的亏欠,也留下好好生活的承诺。活着的人,替逝去的亲人,继续在有限的时光里真诚地活着,认真去热爱每一个太阳升起的明天。我记得姨的嘱托,我要替她去看看这个永远在变化的世界……

作者:张响响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