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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 | 黑帽精灵黑嘴鸥

来源: 扬子晚报

2026-05-29 15:20:00

条子泥湿地保护区的巡护员老李打电话来,说黑嘴鸥来了,三百多只,比往年早了半个月。我放下电话就往条子泥赶。

赶到时已是下午。老李站在海堤上,军大衣被风掀起。他指着远处:“在那边,川水湾。”

沿海堤走了二十来分钟,拐上一道土埂。老李递过望远镜。镜头里涌出一片白色——散落在滩涂上的鸟群。最显眼的是它们的头:乌黑发亮,像戴着一顶礼帽。身子雪白,翅膀浅灰,腿是红的。

“三百多只,”老李说,“昨天数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卷边的小本子,纸页发黄。2023年3月17日,2024年3月20日,2025年3月22日。今年是3月7日。“早了半个月,”他把本子塞回口袋,“鸟的事,说不准。”

我第一次见黑嘴鸥,是夏天。

那年七月,老李带我去看繁殖地。碱蓬草正旺,红彤彤铺在地上。他蹲下来,轻轻拨开一丛草,里面藏着一个鸟巢——几根枯草搭成的浅坑,铺着碎贝壳。巢里三只蛋,青绿色,有褐色斑点。

“快出壳了,”他压低声音。

我们退到远处用望远镜看。成鸟在碱蓬滩上飞来飞去,嘎嘎地叫。头是黑的,嘴是黑的,眼圈有一圈细白毛。老李说,这是繁殖羽,夏天才有。

冬天再来,阴天,风大刺骨。滩涂上一群灰扑扑的鸟缩着脖子挤在一起。我认了半天,认不出。

“黑嘴鸥,”老李说,“不认识了?”

头顶是白的,只在眼后有一小块淡黑斑,像没洗干净。身子还是白的,翅膀还是灰的,但整个灰扑扑的,没了夏天的精神。“冬天就这样,”他说,“它们把黑帽子摘了。”

黑嘴鸥吃东西的样子,与别的鸟不同。它先在天上飞,看准了,一个俯冲下来,嘴一啄,就叼走了。老李说:“在天上能看见泥滩上的一只小螃蟹。你看都看不见的东西,它能看见。”

四月,黑嘴鸥开始做窝。

我们在碱蓬滩边上远远地看。繁殖期的黑嘴鸥特别警觉,人一靠近就飞起来,在头顶盘旋,嘎嘎地叫。老李说,有一年他走得太近,一只黑嘴鸥俯冲下来,差点啄到他的头。“护崽嘛,正常的。”

碱蓬滩上,黑嘴鸥叼着枯草、芦苇秆,忙着搭窝。巢与巢挨得很近,有的只隔两三米。老李说,它们喜欢扎堆,“挤在一起安全”。雌鸟孵蛋,雄鸟守着。隔一会儿,雄鸟飞出去叼回食物,喂给雌鸟。有时两只换班。

雏鸟出壳了。毛茸茸的,灰褐色,像个灰毛团。亲鸟叼着沙蚕,放在雏鸟嘴边。雏鸟张着嘴,叫声又细又嫩。老李说,黑嘴鸥的雏鸟出壳就能走,但走不远。

他有个本子,记着黑嘴鸥的笔记:2022年六百多巢,2023年八百多巢,2024年一千一百多巢。“滩涂好了,鸟就多了。”

六月,幼鸟学会飞了。它们在滩涂上练,先是贴着泥面低飞,飞几米就落下来,然后飞高一点、远一点。七月开始,黑嘴鸥就少了。有的往北,有的往南。老李说,它们不是一起走的——一岁的小鸟先走,然后是成鸟,最后是带着雏鸟的父母。

暮色降临,我站在海堤上,看黑嘴鸥归巢。它们成群飞过来,落在碱蓬滩上。黑帽白身,在红色盐蒿丛里,像撒在红毯上的碎雪。天边最后一抹光打在它们身上,羽毛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

老李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从那么远的地方飞过来,到条子泥做窝,生小鸥,养大了,再飞回去。年年如此。”

老李是这片滩涂上,生命繁衍生息的见证者。

作者:刘波

来源:扬子晚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