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首张长期照护师职业证书在南通发出 许丛军 摄

3月25日，中办、国办正式发布《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下称《意见》），目标用3年左右时间，基本建立覆盖全民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这标志着经过多年试点探索，长护险由此成为继“五险”之后的“第六险”，正式进入国家社会保障体系。

短短3600多字的《意见》，让南通医保研究会会长顾忠贤倍感振奋，“《意见》字字重如千钧、句句关乎民生。”顾忠贤说，南通是这一保险制度的重要发源地，历经多年创新探索、完善成型和试点推广，形成了全民参保的制度体系，不仅让13万名失能人群享受长护险的庇护，更为这一新社保从试点走向全国提供了“南通方案”。

从2014年调研论证到2015年先行试点，从2019年城乡全覆盖再到2026年成为全国社保“第六险”，南通以12年“谋”一险的探索和“功成不必在我”的定力，持续为全国长护险制度探路。

长期照护师上门服务失能老人

探索新险种，应对“一人失能，全家失衡”

提到南通，很多人都知道是“长寿之乡”。长寿，也带来老龄化的压力。早在2014年，南通老龄化率就已达到27%。760万人口中，60岁以上老人已超200万人，失能、半失能人员约30万人。

“一人失能，全家失衡”的难题如何破？有没有一个新的险种为失能人群的照护“兜底”？这是政府应对人口老龄化的一道“必答题”。

对社保制度的设计，南通一直先行先试。早在上世纪80年代末，南通就建立女职工生养基金统筹制度，成为我国生育保险的发源地。

时任南通市人社局副局长的顾忠贤，全程参与了南通长护险制度的设计和施行。他回忆说，面对失能人群的照护难题，2014年，南通市便设想建立一种区别于医疗保险的新险种，通过多元化筹资、社会化服务的形式，为失能人群提供生活照料和医疗护理。

这一构想，得到了南通时任领导的支持。新险种，意味着新的投入。当时，城乡发展、基础建设每年需要大量资金，再建一个新险种，显然是短期见不到成效的“潜绩”。

但“政绩之本，在于为民”，完善社会保障本来就是一项打基础、立长远的民生工程。南通市决定，每年安排专项资金，作为新险种多元筹资的重要来源，支持这一应对人口老龄化的新社保制度探索建立。

新险种如何命名？顾忠贤说，社会保险的功能是保基本，失能人群的最大“痛点”是生活照料和医疗护理，“因此，南通将这一保险命名为‘基本照护保险’，也就是后来的长期护理保险。”顾忠贤说，南通基本照护保险从起初就在全国率先作为一个独立险种设计，也被称为社保“第六险”。

2015年9月，南通市政府常务会议研究通过《关于建立基本照护保险制度的意见（试行）》，从2016年1月1日起试行。初期筹集标准为每人每年100元，其中个人缴纳30元、医保统筹基金筹集30元、政府补助40元，先期保障范围覆盖市区112万人。

此时，如何应对人口老龄化，也同样牵动着党中央的目光。当年10月，党的十八届五中全会首次提出“探索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中央方略和地方探索上下一心、同频共振，推动了这一新型社保制度加速定型。

2016年6月，全国长期护理保险制度试点工作正式启动，独立险种、多元筹资、社会化服务等“南通经验”被吸收进“全国方案”，南通也成为全国首批15个试点城市之一。

南通长护险产业园

十年完善成型，长护险从“0”起步走向全国

长护险是一个全新的社保制度，在我国没有先例可循，制度设计和执行的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既要解决实际问题，又要符合国情地情。

“资金如何筹集？由谁来经办？待遇如何落实？这是长护险实施必须回答的三大问题。”顾忠贤说。

钱从哪里来？

在南通进行长护险制度设计初期，国内一些城市也在同步尝试，但资金都来源于医保基金。而南通长护险作为独立险种，一开始就实行多元的筹资方式，且不分年龄，覆盖全人群，同时打破城乡二元结构，实行同样的筹资标准和保险待遇。

在试点初期，南通市确定的100元筹资标准，由个人、财政和医保三方共同出资。2023年调整时，参保者个人缴费依然为每年30元，但政府财政不再对职工医保进行补助，对居民医保仍按每人年补助40元标准实行。医保基金由原来的定额划转，调整为职工医保划转3%，居民医保划转1.5%。“南通长护险，职工和居民同在一个基金池，可以统筹使用，保险的互助共济作用得到更好发挥。”顾忠贤说。

经办机构如何确定？

我国此前实行的“五险”，都由政府成立专门机构来经办。但在长护险试点初期，南通市就通过招标，确定由多家商业保险公司共同承保经办，不增加人员编制和财政支出。

长护险基金支出原则上不发放现金，而是为失能人员购买长期护理服务。但问题接踵而来——服务由谁来做？顾忠贤介绍说，当时没有专业长护机构，几乎是“无人可用、无章可循”。于是，他们就动员医疗和养老机构发展长期护理服务，定期到失能人员所在的机构或家中进行照护。

长期照护师职业技能等级认定考试

政策待遇和照护服务怎样落实？

在试点初期，南通广泛调研失能人群和家属需求，逐步制定完善了生活照料和医疗护理两大服务内容，分别包括协助进食/水、协助排泄、洗发、常规换药、血糖测定等38个服务项目。

“每个服务项目都制定了标准，比如洗头，水温多少、清洗几遍，都有固定流程。”顾忠贤说，38个服务项目获得了地方标准的认定，为国家制定长护险服务目录提供了基础。目前全国试行的36项长护险服务项目，大量吸收了南通的试点经验。

十年完善、逐渐定型，南通长护险探索多项经验走在全国前列——首次将长护险作为单独险种建制、首次提出长护险经办社会化、首次将辅助器具服务纳入保障范围、举办全国首场长护师考试并颁发首张职业证书……

南通实践成为全国长护险政策制定的重要依据。独立险种设计、多元筹资方式、破除城乡壁垒、第三方经办等20多个探索经验，被吸收进《意见》中。

长护险，为失能人群营造“避风港湾”

南通市崇川区学田苑4号楼106室，92岁的周启明因中风导致重度失能Ⅲ级，全身僵硬、无意识，已卧床20年，生活完全靠人照料。“以前根本没法弄，现在她们来了，洗澡、擦身这些重活都包了，我轻松太多了。”保姆郭方秀说。

郭方秀说的“她们”，就是每周一、周四固定时间上门服务的长期照护师吴秀萍和徐洪芳。

周启明是南通首批享受长护险待遇的失能人员，至今已有10年时间。日前，记者跟随两名长护师的脚步，走进周启明家中，记录她们照护服务的点滴。

进门第一件事，便是给老人测量血压、体温、脉搏，监测生命体征。“他刚吸过痰，血压有点高，多量几次就平稳了。”吴秀萍一边操作血压仪，一边轻声叮嘱，“遇到指标异常，会第一时间告知家属，确认安全后再开展服务。”

试好水温，洗头、洗脸、刮胡子、翻身拍背……两位长护师配合默契，动作轻柔娴熟，根据长护险的服务要求，她们为老人提供一个小时的标准服务。“剪指甲要用专用工具，掏耳朵、理发两周一次，都是按套餐来，不用家庭付费，全是长护险承担。”徐洪芳说。

周启明的老伴金杏芬今年已86岁，早已无力照料他，“多亏有了长护险的呵护，不然全家人早就不堪重负了，老周也熬不到现在。”金杏芬说。

从城区试点到全市推广，南通长护险的覆盖范围不断扩大。2019年，南通市下辖的县市区相继实施长护险。当年，南通在江苏省内率先实现长护险城乡全覆盖，保障人群达720万人。失能6个月以上的人员，经评估认定为重度、中度失能的，均可享受长护险保障。

目前，南通长护险由定点服务机构的长护师上门，每周为失能人员提供5个小时人次的照护服务，同时居家的失能人员根据病情严重程度，还可享受每年6000至8000元的辅助器具租赁服务。

据统计，从试点之初至今，南通共有13万名失能人员享受长护险待遇，目前全市在享受待遇人员共有7万人，累计基金支出达到35亿元。“长护险不是简单的上门服务，而是党和政府的好政策给无数个家庭送去的一颗‘定心丸’！”金杏芬感慨地说。

长期照护师职业技能等级认定考试 许丛军 摄

长护险带“火”新产业、催生新职业

10多年来，随着长护险制度在南通的试点推广和逐步完善，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也逐渐发展起来：从承保代办到失能评估，从机构照护到上门服务，从技能培训到辅助器具租赁……围绕长护险服务，一个朝阳产业也逐渐“火”了。

陈冬是南通通长护康养服务集团副总经理。“从名字便能看出，公司主业就是从事长护险服务。”陈冬说，9年前，看准长护险衍生出的产业机遇，公司注册成立，主要从事居家上门服务、适老宜居改造、辅助器具租售、产业园运营等，业务覆盖南通7个县市区，累计已为失能人员提供360万单/次服务。

在南通创新区，一座长护险产业园于去年正式投运，成为全国首个集产业集聚、人才培育、服务创新于一体的长护险专业园区。目前园区已吸引21家企业入驻，覆盖居家服务、辅具供应、适老化改造、评估机构等七大领域。

据统计，南通已有各类照护机构360多家，吸引社会投资30亿元，带动1.2万人就业，长护险产业稳经济、促发展的综合效应初步显现。

长护险带“火”新产业，也催生出一个全新职业——长期照护师。

2024年2月，职业编码为“4-14-01-03”的长期照护师，正式被增列为我国新的职业工种。而南通正是将长护师专业化的主要推动者。去年4月，编号为“000001”的全国首张长期照护师职业证书，在南通发出。

长期照护师证书成为从业者竞相考取的“香饽饽”。3月29日，南通市举行今年首场长期照护师职业技能等级认定考试。在考场，考生们正在进行生命体征测量、穿脱衣训练、排泄照料、手部清洁等实操科目考试。

据了解，考生要获取长护师证书，要分别参加理论和实操考试，双及格后方可领证。其中，实操部分是从38项服务项目中随机抽取8项进行考察。

理论82分、实操74分！57岁的考生陈爱芳当场得知自己通过考试后，十分高兴。她是海安一家长护机构的照护师。“国家正在大力推行长护险，长护师这个职业肯定越来越吃香。”陈爱芳说，刚开始从事这个工作时，也曾有过低人一等的感觉，“但看到老人干干净净的，家属轻松了，我就觉得值。现在有了长护师证书，更有自豪感了！”

顾忠贤告诉记者，截止3月底，南通长护师考点参加考试人数7600多人，4000多人通过理论和实操考试，实现持证上岗。

3月26日，在国务院新闻办举行新闻发布会上，国家医保局医药服务管理司司长黄心宇介绍说，截至去年底，全国长期照护师已超1万人。他透露，长护师将被列入各地急需紧缺职业工种，并发放培训补贴，增强职业吸引力。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郭小川 金雨希 朱亚运

校对  朱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