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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山:敬生命中沉默的脊梁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2-27 10:49:00

观山酒业创始人王正安

2018年深秋,天空里绵密的细雨裹着湿寒,斜斜打在老宅斑驳的木门上。王正安拖着一只边角磨白的行李箱,站在青砖院门前。

三年前离开时,他是县里最年轻的基金合伙人。乡亲的艳羡、父亲欲言又止的目光,都成了他奔赴“广阔世界”的注脚。那时他笃定,数字与资本才能堆砌成功,而家里三代传承的酒坊,不过是困住人生的方寸之地。

归乡

“回来了?”院子里传来竹耙划过曲块的沙沙声。父亲正弯腰翻晒酒曲,暗红色的曲块沾着晨露,他花白的头发上落着细碎曲粉,像撒了层霜,头也没抬,“饭在锅里温着。”

王正安喉结滚动,终究没说出话。三个月前,金融市场断崖式崩盘,他押上全部身家的基金瞬间清零。客户索赔、公司解散、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避之不及——那些他曾奉为圭臬的K线图、收益率,那些通宵算出的模型数据,终究成了镜花水月。

老宅每一块砖缝里,都浸着酒糟的香气。爷爷传下的酒坊就在后院,青砖窖池沉默地卧在那里,见证三代人的日出而作。可王正安从小就厌恶这份“土气”——十六岁那年暑假,父亲逼他去酒厂学活,他却躲在粮仓后,借着漏进来的光偷背英语单词。日记本上字迹潦草:“实业太苦太枯燥,日复一日重复劳作。我要去北京、上海,去见真正的波澜壮阔。”

如今,他从“波澜壮阔”中铩羽而归。

“要是不知道干什么,就去厂里干活。”父亲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翻大糟、推货、开航车,从最苦的活开始干。手脚动起来,心就不慌了。”

淬炼

最初的日子是煎熬。酒窖里常年四十多摄氏度高温,湿热裹着酒糟的酸香,呛得人喘不过气。他戴着粗布手套,双手深入温热的酒糟中翻动,沉重的酒醅压得胳膊酸痛,不到半天,手掌就磨出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破了,渗出浑浊的液体,混着汗水,钻心地疼。可他咬着牙,每天收工后用冷水冲洗手掌,看着那些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的水泡,最后慢慢长成厚厚的老茧。

奇怪的是,当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实实在在的劳作上,心里那些翻涌的焦虑、不甘与迷茫,反而一点点沉淀下来。

一个月后,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窖酒的装甑。当最后一铲酒醅均匀铺在甑桶里,白色蒸汽带着纯粹的粮香弥漫开来,父亲走了过来。老人没有帮忙,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窖泥里。良久,父亲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粮食不会骗人。你付出多少心血,它就还你多少酒。掺不了假,也急不来。”

那一刻,王正安忽然红了眼眶。他想起曾经在写字楼里,对着跳动的K线图彻夜不眠,以为那些冰冷数字就是“价值”;想起为了追求更高收益率一次次铤而走险,以为那就是“成功”。可如今在酒窖里,触摸着窖泥温润的温度,感受着粮食在时光里慢慢蜕变的力量,他才真正懂得何为“实业”——它不是报表上的数字游戏,不是资本运作的短期狂欢,是掌心老茧的厚度,是酒糟发酵的温度,是春种时的期盼、秋收时的笃定,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藏在朴素劳作里的真理。

他开始真正沉下心来。跟着厂里最年长的李师傅学看花摘酒——看酒液从酒甑中滴落,时而如珍珠滚动,时而如银丝垂落,通过酒花的大小疏密判断酒的度数与品质;学窖池管理——摸清每一口老窖的脾性,知道什么时候该添水、什么时候该翻窖,甚至能通过窖泥的颜色气味判断发酵程度;学勾调技艺——在千百次尝试中,感受不同年份、不同轮次基酒的风味差异,找到最平衡醇厚的滋味。

父子俩的关系,也在悄然和解。曾经无话可说的两人,常常在酒窖里一站就是一下午。父亲示范着如何精准控制装甑速度,如何通过嗅觉判断酒醅的发酵状态;他默默学着、记着,偶尔提出问题,父亲都会耐心解答。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煽情表达,那些年缺失的沟通、藏在心底的隔阂,都在蒸汽缭绕的酒窖里,在共同翻动酒醅的动作中,慢慢消融。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第二年秋天,父亲积劳成疾,永远的离开了。

整理遗物时,王正安在父亲床头的木盒里发现一本旧相册,封面泛黄,边缘磨损。他轻轻翻开——第一页,是他当年离家去上海的背影。崭新西装,拉着行李箱,步履匆匆走向镇口大巴。照片背景里,父亲站在老宅门口,身影单薄。

中间散落着零散的照片:第一次背上书包上学,高中毕业时的合影,大学放假回家帮着搬酒箱的样子。最后一页,是去年冬天拍的。他在酒窖里翻酒糟,额角挂着汗珠,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父亲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毛巾,眼神里满是欣慰。每一张照片下面,父亲都用钢笔仔细标注了日期。字迹从工整挺拔慢慢变得有些潦草,却一笔一画都藏着牵挂。

王正安捧着相册,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照片。眼泪终究忍不住落了下来。葬礼后第四天清晨,他换上父亲留下的粗布工装,独自登上酒厂后面的小山。

深秋的山雾还未散去,云雾缭绕中,远山如黛,沉默而巍峨。他站在山顶,望着山脚下的酒坊,望着熟悉的村庄,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曾带他来这里。那时他问父亲,山的那边是什么,父亲说:

“山的那边还是山。但山就在这里,不管你走多远,回头总能看见。”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

父亲就像这沉默的大山,从未说过一句爱他的话,却用一生的坚守,为他撑起最坚实的后盾。在他追逐虚妄的“成功”时,父亲在酒坊里默默劳作;在他跌入谷底、一无所有时,父亲用最朴素的方式,让他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

这座山,是父亲的脊梁,是家族的传承,是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记的根。

观山

一周后,王正安召开了家族酒厂六十年来第一次战略会议。会议室里坐着家族长辈、酒厂老师傅、跟着父亲干了几十年的工人。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两个字:

“观山”

“我想做一个新品牌,”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就叫观山。观的是远山,是父亲,是我们脚下的土地,也是我们自己的内心。”

2019年冬,“观山”第一款产品上市。

瓶身磨砂青瓷,线条简约流畅,没有多余装饰,透着内敛的质感。瓶颈处系着一根深棕色棉绳,坠着一块小小竹牌,上面刻着“观山”二字。标签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

“敬生命中的那座山”

上市发布会那天,王正安没有讲复杂的商业模式,没有罗列繁琐的数据分析。他只说了一段简短的话:

“我曾以为,成功是追着世界跑,是不断向远方索取。直到回到这里才懂,真正的价值,是守住脚下的土地,是记住身后的人,是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沉淀出最本真的滋味。”

“观山不是一杯普通的白酒。它是我对父亲的致敬,是对土地的感恩,也是一次关于‘价值’的重新追寻。”

酒液斟入杯中,清澈透亮,泛起细密酒花。轻轻晃动,香气弥漫开来——有粮食的醇厚,有时间的沉淀,还有一丝淡淡的回甘。

杯中的酒液倒映着远山的轮廓,也映着每个饮者心中的牵挂。

他终于懂了,那座山是父亲沉默的脊梁,是人生路上的信仰,是无论走多远都不会忘记的根。

他举起酒杯,向空中遥敬,仿佛父亲正在云层高处看着他。每一次举杯,于他,都是一次回望。

他曾是仰望大山的孩子,在迷茫中追寻,在跌撞中成长。如今他知道,往后的岁月,自己也要活成一座山——用沉默的坚守,为身后的人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这,是他对父亲的回答。

这,就是传承。

这,就是观山。

校对 盛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