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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集 | 我世界里的第一位“大女主”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1-17 22:19:00

  陈友锋  摄

少年时代,有一阵子我迷上了武侠小说里的江湖 。女主行走江湖,必有过人绝技,比如黄蓉的美食 。为了让洪七公收郭靖为徒,黄蓉做了一道“二十四桥明月夜 ”为诱饵:“先把一只火腿剖开,挖了廿四个圆孔,将豆腐削成廿四个小球分别放入孔内,扎住火腿再蒸,等到蒸熟,火腿的鲜味已全到了豆腐之中,火腿却弃去不食。”还有“好逑汤”:这汤“碧绿清汤中,浮着数十颗殷红的樱桃,又飘着七八片粉红色的花瓣,底下衬着嫩笋丁子,红白绿三色辉映,鲜艳夺目,汤中泛出荷叶的清香”。

黄蓉的美食勾住了洪七公的鼻子,也让我等读者在深夜垂涎欲滴 。那时我尚未觉察,出现在我生命里的第一位可见可感的江湖美食家,是母亲。

当年乡下普通家庭日子都难过,我生得最晚,上有哥哥姐姐六个,光是喂饱七张嘴,一个个拉扯长大已是不易 。 日子艰难不等于寡淡,我人生记忆里最好吃的美食,都出自母亲之手 。最新鲜最朴素的食材,源自脚下的土地和山川河流。

黄蓉的豆腐是从店里直接买的,而我家的豆腐必须从地里开始,夏至种豆,七八月收豆 。太阳炙烤大地的时候,豆荚晒得都快裂开了嘴 。全家上阵,大清早就汗流浃背了,拔豆、捆扎、挑回家、晾晒、用连枷敲打,才有圆滚滚的豆子落水浸泡,然后进入石磨,变成白花花的豆浆 。煮浆、滤浆、点卤、蒙纱、压制等一系列制作豆腐的工序,母亲喜欢在深夜一个人守着灶台完成。她熬夜的习惯也可能是那时候就形成了。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如厕,睡眼惺忪中看见厨房里还有灯光,就迷迷糊糊地走过去 。母亲揭开锅盖,古早的豆香味扑面而来,我的睡意立即醒了一大半 。她拿出碗,给我盛了一碗豆腐脑,加了点白砂糖、撒了两三颗豆豉。那是我最初的“深夜食堂”,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如母亲的微笑一般温婉,一勺入口,甜而不腻,滑而不散 。过滤后剩下的豆渣也是不可多得的美食,母亲能把它做出百种花样 。有时候是加点葱花素炒,有时候是和面煎成小薄饼,有时候是炸成豆渣小丸子,甚至揉成大圆球,放在竹篮里,悬梁上风干发酵,到冬天切成小薄片下汤,别有一种风味。

夏天燥热,大人们都午休了,树下的蝉在不眠不休地歌唱,我躺在竹床上睡不着,就偷偷溜出去到小溪里去摸鱼 。水流哗哗,蹚水赶鱼到竹篓里既清凉,又快活 。成天忙活的父母真没精力管我们,直到双脚泡得泛白,我们才提着一桶小鱼回家 。到吃晚饭的时候了,母亲让我去屋后的地沟里拔点野紫苏 。下到豆腐鱼汤里,馥香味又浓了一层 。这仍然是我至今念念不忘的童年美食。

等到我上中学读书,书杂费加生活费让父亲犯难,一大家子开销捉襟见肘,哪有多余的钱?母亲说,学不能废,我来想办法 。她在村里卖豆腐,采茶制茶卖茶叶,田间地头长出的黄花菜采回焯水晒干能变成冬菜卖,春天屋前屋后冒出的大笋或者山上野地里长出的黄泥小笋也能加工成畅销的干货 。总之,母亲无中生有,在四季风味中找到了行走江湖的“魔法”,撑起了我最初的天空。

卖不完的豆腐,母亲大部分封坛,加入辣椒粉、食盐等 ,自然发酵后变成豆腐乳;少部分切片放在竹篮子,挂在厨房烟熏成豆腐干 。在镇上中学住校期间,我的伙食也是紧巴巴的,但带着母爱牌的拌饭菜,还别说,真香!

图2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母亲就喜欢每天小酌一杯。

酒是乡下酒坊纯粮食酿的白酒,度数高,入口烈 。收拾完锅碗瓢盆,忙完一天,母亲就把眼前的一盏酒一饮而尽,有时候是两盏 。一盏洗风尘,两盏消疲惫。

记得有一次,父母因为家庭琐事拌起了嘴,大哥连忙给他们面前各倒了一杯酒,于是相逢一笑泯恩仇。

喝了酒的母亲,脸上一团酡红,眉眼带笑,表情松弛,像慈眉善目的菩萨。我在看书写作业,她就坐在旁边补袜子,有时候抬头看我一眼,也不说话 。等我做完了,让我帮她穿针引线 。有空的时候,我让她讲讲小时候的事,她就说起小时候的苦 。亲生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继母对她很苛刻,每天必须纺纱到很晚才能吃到饭 。那还是旧社会,她只要稍微顶嘴,打骂也是常有的事 。我听得义愤填膺,她却说得风轻云淡,脸上压根没有愁苦的控诉表情,仿佛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年深久远的事。

毕竟前人都已经作古,现在她有桃李春风一杯酒,可以消融岁月的沟沟壑壑。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在武侠世界里,江湖儿女都少不了酒 。少室山下,乔峰、段誉、虚竹三人结义 ,以酒为媒,豪气干云;李寻欢的酒,是寂寞的遣怀;陆小凤以诗陪酒 , 每当喝酒时就会吟诗一首;楚留香的酒,是洒脱的孤傲,散发着友情的芬芳……母亲的喝酒,并非为了快意江湖,最初只是为了止痛 。父亲年轻时修水库挣工分、跟着师父学艺走四方,常常十天半月不落家,要强的母亲分娩没几天就下地干活,落下了风湿腰痛的毛病 。中医建议她适当喝点酒,可以驱寒暖身 。于是母亲的酒杯,一直端到了八十多岁也没有放下。

母亲有时候也会多喝,例如儿女嫁娶的时候,人逢喜事精神爽,更禁不住笑脸春风人多劝,一杯接一杯 。母亲似乎心里有数,人已经飘飘然了,喝得差不多该回了,便自个儿打道回府,回家也不多话,倒头就睡。

也有一次例外的时候,我印象很深刻 。三姐嫁得比较近,就在邻村,走过去十几里路 。因为近,串门就方便,母亲也喜欢去 。进门姐姐姐夫就要倒一杯酒,平时可能真的只是一杯,但那次可能是高兴,也可能是在路上的熟人家已经喝了点,喝的肯定不止两杯三杯 。总之月亮爬上树梢了,母亲还没有回家 。我们就到三姐家去接她回来,三姐说:“妈早几个时辰就回去了!”人丢了怎么办?我们打着手电筒,慌忙沿路去找。

路上要经过一段无人居住的坡地,黑黢黢的,静得吓人,只有夜鸟的怪叫声回荡在坡谷。我们找到这儿的时候,在坡地里小睡一觉的母亲已经酒醒,施施然走在我们前面 。我走上前,拉着她的衣袖说:“我放学晚了都不敢走这段路,要快步跑过去,你怎么敢睡在这儿的呀!”“你抬头看看,不是有月亮吗?”母亲笑笑。

多年以后,我读到苏东坡的那首《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突然发现“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的豁达淡定,母亲身上也有 。我不觉得母亲当年的小醉是荒唐之举,反而更像一位洒脱从容的大侠 。她走过夜路,也邀过明月;酣睡过荒野,也无畏于黑暗 。人生在世,谁不会碰到一两回荒凉的夜路和暗黑的沟渠啊,有人快步逃走,有人从容吟啸且徐行,母亲只不过借花间一壶酒,壮了一下人生胆。


20 世纪 80 年代的乡村,还保留着门不闭户、道不拾遗的古风 。只要没到关灯睡觉的时候,大门都敞开着,我们几个未成家立业分门立户的孩子欢迎伯伯婶婶来,欢迎叔叔阿姨来,甚至欢迎风来雨来月光来,但讨厌“懒贤 ”来。

“懒贤 ”的真名叫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这名字很怪,但“懒 ”得名副其实,他的父母去世后,一个三四十岁的青壮年劳动力,却不事稼穑,家里不开火,也不洗脸洗澡,头发永远乱糟糟得像一个鸟窝,一年四季就穿着那么一套衣服,胸前衣服和袖子都泛着油腻腻的光 。虽有哥哥姐姐,但被嫌弃得站不住脚,只好四处游荡。村里人见面都要取笑一下他,把他当作孔乙己似的人物 。这“贤 ”字大概是“闲 ”的谐音,也可能是他在村里的知名度赶得上那些贤达,不过是讽刺。

差不多到饭点的时候,他隔一两天就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们想关门,但母亲不让,她拿出一个大海碗,盛了大半碗饭,再在餐桌上的每个菜碗里夹了一些菜出来,把大海碗堆得满满的,递给“懒贤 ”吃 。于是我家吃饭时经常是这样奇怪的一幕:一家人围着餐桌静悄悄地吃饭,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是“懒贤 ”坐在靠墙椅子上端着大海碗狼吞虎咽地扒饭,大概是饿了几顿了,他吃饭时发出“吧嗒吧嗒 ”的声音 ,胃口比谁都好。有时候看到桌上有酒,他就笑嘻嘻地讨一杯喝,母亲竟然也答应他,给他倒了一小杯。

他为什么来我家这么勤呢?我们抱怨,都是母亲惯的 。母亲笑笑:“人家既不偷,也不抢,就是懒了点,就是个没了爹妈没人疼的孩子,给口饭吃怎么了?”她还说,有一次“懒贤 ”还主动拿起扫把帮她扫院子呢。

分口饭吃没问题,其实我们心里最大的疙瘩是嫌他脏。“懒贤”吃过饭的碗筷,我们都想扔掉。母亲把他用过的碗筷用热水浸泡,认认真真地洗刷了几遍,见我们不敢用,她自己拿着用,似乎以此证明:都是穷苦人家,都食五谷杂粮,人家也没病没痛,用不着嫌弃。

母亲的悲悯心不仅仅是对认识的人,对陌生人也是一样 。有一年冬天,半夜里我听到房间窗户外窸窸窣窣地响个不停,顿时心惊胆战:是不是有小偷来偷鸡了?我起来悄悄告知父母,父亲如临大敌,备了根棍子,打起手电筒,喊起家里人开门去探个究竟 。窗外果然有人,那人听到响声,也没跑,只是蜷缩在墙角,身上还盖着一堆柴草,但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母亲见此光景,依然明白了几分,她让父亲放下戒备,问对方是哪里人,为何露宿在外。得知是老家遭灾的流浪汉,一路乞讨为生,她赶紧拿了点干粮给人家 。流浪汉千恩万谢地走了,母亲想了想,又喊住他,从房间里拿出一件旧大衣披在他肩上。

无论是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还是流浪乞丐,母亲没有智愚优劣和境遇高低的差别心,都以同胞平等慈悲视之 。这种公道情怀和不忍人之心,更多的是出现在武侠小说里,那些古道热肠、仗义出手的大侠身上。

如果那时也有“大女主 ”的说法,我想母亲当得起这一称誉 。她一辈子要强,始终以勤劳智慧之手勇敢应对生活的难题,以洒脱之风坦荡接纳生活的风霜雨雪,以朴素的义利之举激荡一颗爱人之心,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的支柱和指路明灯,也是我平凡世界里第一位清晰的“大女主”。

陈全忠 《风流一代》杂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