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是团里吹萨克斯的，平头圆脸眉眼生得喜庆，他不光管乐吹得好，嗓子也亮，往台上一站，精气神足足的，是个演什么都能讨喜的苗子。那一年文工团领了任务，要为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献上一台专场演出。那座剧场号称华东地区最大，水晶吊灯垂下来像满天星，舞台深阔得能跑马。

节目单排了又排，舞蹈队的换装时间始终卡得太紧，中间非得插两个单人节目缓冲不可。一个女声独唱定了下来，另一个男声说唱的活儿，便落在了小丁头上。节目是《磨剪子嘞抢菜刀》，带点儿怀旧的说唱，讲的是梦里重回童年胡同，遇见那个走街串巷替人磨刀的老头。曲调朗朗上口，词儿也俏皮，团长拍着小丁的肩膀说：“这节目到你手里，准能出彩。”

那晚，灯光暗下来时，能听见座椅轻微的吱呀声和清嗓子的低响，空气里绷着一种郑重的期待。

前奏响了，小丁像一团跳跃的火苗从侧幕闪出来。他脚步轻快，笑容饱满，手执麦克风，声音清朗地传遍剧场的每一个角落：“昨晚我又做了个梦，那个永远不想醒来的梦——”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上场门活泼泼地走到下场门，又转身朝台中央走去，步子依然从容，脸上依然带着笑。但就在那刹那，他的眼神空了。

大脑短路，一片茫茫的白。下一句词是什么？胡同？老头？还是那声吆喝？他头皮一阵发麻，耳膜里嗡嗡地响着乐队还在流淌的伴奏。台下上千双眼睛静静望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几乎是本能，他扯起嗓子，把那唯一记得的句子抛了出去——“磨剪子嘞——抢菜刀！”

音调是准的，嗓子是亮的，可表情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又唱了一遍：“磨剪子嘞——抢菜刀！”台下开始有轻微的骚动。小丁在舞台上绝望地转着圈，从左侧转到右侧，又从右侧折返回来，鲜红的夹克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他唱了第三遍，第四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响亮，却也更苍白，像一个人在空谷里对着自己的回音呼喊。

侧幕条后，团长的脸已经白了，他压着嗓子朝台上喊词，可小丁的耳朵里只剩那几句魔咒般的旋律。老导演站在另一边，山羊胡子气得直抖，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赶一群看不见的乌鸦。

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剧场哪个角落里，忽然冒出一声应答——“磨剪子嘞抢菜刀！”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像是忍不住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了起来，起初是零星的、试探性的，后来变成了成片成片的和声：“磨剪子嘞——抢菜刀！磨剪子嘞抢菜刀！”

这是样板戏《红灯记》里地下党接头的暗号，在这个夜晚变成了一场即兴的全民合唱。人们拍着巴掌打着节拍，脸上漾着孩子般的快活。坐在第六排中间的一位领导，原本正襟危坐，此刻也撑不住，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笑得肩膀直抖。

台上，小丁愣住了。他站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歌声里，忽然咧开嘴，也笑了。他干脆举起双手，像指挥家那样朝着台下挥起了手，剧场里一片欢腾，仿佛这不是一场演出事故，而是一次蓄谋已久的联欢。

后来，我离开了文工团，但那一夜的歌声偶尔还会在某个瞬间浮上来——“磨剪子嘞抢菜刀！”渐然明白，那不仅仅是一次忘词的尴尬被善意地化解，更是一群人用笑声和歌声，替一个年轻人在舞台上打捞起了他的尊严。

作者：张晓惠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校对  潘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