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亭巷不算长，两旁小店林立，旺福楼、成衣店、绿植店，都是小小的门脸或橱窗。1300米的巷子，慢慢逛，两个小时也逛完了。但如果往历史深处挖，从六朝到南唐，从清代织造府到近代风云，浓重的烟火气中夹杂着历史大风云，够写一部书。

作为“南京城市文脉”丛书的一种，南京大学副教授陆远新著《碑亭巷》近日由南京出版社出版。在上周末于朴阅书店举办的新书分享活动上，陆远表示，关于碑亭巷，还有很多值得写，“它是一条被严重低估的小巷”。

一

陆远在南京九中读过6年书，爷爷奶奶住在“全福楼”的楼上，他每个周末都要去，而他家就住在与碑亭巷相接的成贤街上。“都这么熟了，但书写碑亭巷，对我来说依然是个挑战。”陆远说。

碑亭巷，南接中山东路，北接珠江路，全长仅1300米，此外还有几条东西支巷。它们和后来建的大马路构成一个网状结构，而这个结构从南京开始有明确的现代地图以后，格局基本没有变过。它的大部分地名都最少有170年历史。

为了写《碑亭巷》，陆远多次走进巷子，从纸面到地面，考察每一个细部。“表面上熟悉一个地方，和从文献和行走的角度去深入巷子的肌理，不是一回事。”陆远说，“坦率地说，我们今天百分之八九十的南京城市书写还只停留在文字上，基于故事、基于传说，但是没有能够真正地走到城市内部。”

在碑亭巷，“有考古遗址，有建筑遗存，从这条巷子能够看到南京2000多年的城市发展史”。2009年，南京城区规模最好的一座六朝古井在这里被发掘出来，同时，一架比较完整的南唐时期的太湖石也重见天日。从六朝到南唐，这条街巷都在皇宫范围之内。

而在近现代，从清末一直到上世纪50年代，它一直是南京城核心区的南北干道。因地近两江总督府，诸多医院、酒店、大学都选择在这附近建立。南京最早的出租车，南京最早的公交马车，南京最早的江南公司的公交车，都在碑亭巷设有站点。这里有南京最早的地下电信设施，因为电信局、电报局都设在那里，某种意义上，可以说，碑亭巷是南京现代化的起点。

直到上世纪50年代修了太平北路，碑亭巷、成贤街不再承担交通干道的功能，这里才渐渐安静。但今天，碑亭巷依然是一条非常繁华、非常热闹的街巷，它并没有荒废，各种小吃、网红店都在这条街上恣意生长。

分享会上，几位老居民分享他们的碑亭巷记忆。曲园酒家的银丝卷、东安鸡、豆瓣鱼，穿越巷子去红庙买早点，还有那些消失了的二次元小店……

陆远也忘不了周末爷爷总要下楼去“全福楼”拎两笼包子上来吃。陆远前段时间曾发过一个网帖，很多人表示这才是南京最正宗的小笼包。

“全福楼”就是现在的“旺福楼”，再往前追溯，就是建于1953年的王顺兴小吃店，以前也叫过安源饭店。当年它是一座4层大酒楼，给它做餐饮指导的是厨王胡长龄。“现在衰落得厉害，只剩下三四十平米的小店，但确实很好吃。”

而在《碑亭巷》这本书还没有出版前，陆远曾赴青海参加学院的招生工作，碰到一位南京老乡，“他在西宁经商10年，但几乎每个月飞回南京两三次，每次回来都要去‘旺福楼’吃几笼包子，再带几笼回去”。

二

氤氲的烟火气，遮掩不了历史的厚重。

曲园酒家是南京最好的湘菜馆子，也曾是近现代暗流涌动的所在。李宗仁当选国民党副总统，在这里摆酒庆贺；刘少奇每次到南京来几乎都要去曲园酒家，贺龙、李富春都曾在这里吃过饭；而左派教授们，在包间里传看解放区的进步报纸，“曲园就像老舍先生写的茶馆一样”。

同样具有历史感的还有设在巷子里的光华照相馆。1927年，蒋介石宋美龄在上海成婚，光华照相馆派人去拍照片，后来它们搬到南京，在离国民政府最近的地方开了这家照相馆。

1935年11月1日，汪精卫在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开幕式后，于集体合影时遭孙凤鸣开枪刺杀。那次，也是光华照相馆去拍的照。白崇禧家唯一一张全家福，白先勇念了很多年，同样是光华照相馆去拍的。孙科、于右任……这个名单还很长。

而在杨将军巷33号，曾经有一个南京电报局。1949年，报道南京解放的第一封电报就是从这个地方发出去的，当时一个法新社的记者和一个美联社的记者，两个人都到这里发电报，法新社的记者先把电报发了出去。

碑亭巷还有什么？随着研究的深入，对陆远而言，走进这条巷子，那些分布于不同历史时期的流光碎影，垂手可拾：

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旧居、张勋旧居，都在这里。蔡元培、鲁迅也都曾在设立于碑亭巷的办公楼内办公。

这条短短的巷子里，还藏着四所有百年历史的学校，南京九中、东方公学、钟南中学和首都女子初级中学。此外，张謇创办河海工程专门学校，早期也曾在这条巷子里。这所学校最有名的校友是张闻天，他在这个地方读了一年多的书，也是在这个地方开始在南京报纸上介绍《共产党宣言》，今天九中校园里面建立一个闻天楼，就是为了纪念张闻天的。

而在钟南中学，曾发生过一个有意思的故事，国民党1948年搞“行宪国大”，就是第一次要按照宪法来选举国大代表，但蒋介石为了搞平衡，剥夺了部分民选代表名额，数十位民选代表就聚集在钟南中学，要抬棺联合冲击长江路上的国民大会堂。

碑亭巷还有一所私立的南京大学。“因为那个时候是备案制，我自己办一个南京大学，只要能备案就行了。”陆远说。不过后来成书时删掉了这个细节，因为担心读者会将它和过去的南京大学混淆。

陆远最为看重的一处考察之地是碑亭巷南段靠大行宫的区域，“1874年的江宁洋务局，后来的两江洋务局，都设在这里，这是中国最早开始办洋务的地方，后改为江宁咨议局后，张謇任议长。1912年，原洋务局的一部分，成了教育部的办公场所，蔡元培、鲁迅等人就是在这个地方工作的，那时这一带非常热闹”。

在碑亭巷的北部，一座浮桥，一座太平北路桥，一座珍珠桥，三座桥形成一个框字形，六朝的水道和南唐的水道在这里交汇。陈后主、张丽华、李煜……从孙皓时代一直到李煜时代，这个地方留下太多历史名人的身影，而在1949年4月，人民解放军也从这个地方走过，在陆远看来，历史的层层叠加，赋予了碑亭巷非同一般的魅力。

三

《碑亭巷》可作为CityWalk的指南书，陆远顺着这条巷子从南到北写，“因为它最早就是从南向北发展起来的”。

关于碑亭巷，陆远表示，还远远没有写完。

“在研究的过程中，其实有一个根本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就是碑亭巷究竟为什么叫碑亭巷？”陆远说，现在通行的说法是，清初多铎打进南京城后，广贴告示，不能乱杀百姓。南京人为他立了一块碑，放在碑亭巷这个地方，所以叫碑亭巷。但是这个记载是陈作霖写的，他是晚清民国时期的人，离多铎进入南京城隔了两三百年，而在这两三百年内，没有人说过碑亭巷是因此得名。陈作霖的这个说法从何而来？还待继续考证。碑亭巷究竟是指哪块碑？无法确认。

身为九中毕业生，他关注到九中的校史馆，“我们现在一直说校史馆是1912年修建的，但实际上震旦预科（九中前身）是1924年底、1925年才建，那就意味着在学校建成以前这座楼就存在了，那么这座楼是干嘛用的？”

陆远认为，今天去研究城市微观史，其实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做。“比方说城市历史的变化和我们集体记忆的改变”，“所以我接下来想慢慢地去做口述历史”，把他们的城市记忆整合进来。

“写这本书，本来是想怀念一下青春，但今天看起来，这反而是一个起点，可以做很多更加有意思的东西出来。”陆远说。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胡妍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