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安徽淮北一名男子被指钻电商“仅退款”的空子，从全国各地数十家网店购买榴莲，收货后以变质等理由申请仅退款，然后又在当地低价甩卖。据不完全统计，涉案金额已有约十万元。这些商家经过对账后才发现成为其“白嫖”对象，上海、河南、陕西等地多名商家驱车或乘坐飞机赶到淮北报案。26日下午记者联系淮北市公安局相山分局，希望了解此事的情况，工作人员表示正在调查中。当天晚上，相山分局发布通报，表示已对犯罪嫌疑人张某某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受害商家告诉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此事为个人行为，但希望平台能够进一步完善规则，不应把“仅退款”转变为商家与顾客之间的矛盾。

一个手机号，揪出70多家“冤种”商家

最先发现张某某大量“白嫖”榴莲的是一名上海榴莲商家。多名受害者向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回忆，6月23日晚，上海一位同行在某电商平台生鲜商家群里发出提醒，让大家用一个手机号在自家后台自查。“我一查，这个号在我店里买了3个榴莲，全部退了款，退款的图片、视频跟上海那边的一模一样。”一位宋姓商家说。做榴莲生意的商家大多彼此相熟，每天拿货、卖货常打交道。当晚，最早察觉的几位商家把这个手机号逐一发给相熟的同行，对照后台订单，结果几乎家家都中招，退款的图片、视频如出一辙。“本来抱着吃瓜的心态试一试，结果发现全吃到了自己身上。”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当晚就在圈里“炸了锅”，也有人把线索发上了短视频平台。

他们检查订单记录后发现，该男子专挑大品牌、大果的高端榴莲下单，多为泰国、马来西亚进口空运货，单果动辄四五百元甚至七八百元。收货后，他以“榴莲熟过了”“发霉”“有酒精味”等理由申请“仅退款”，并配上坏果的照片、视频充当证据。他换了十几个不同账号，一个月在一家店只下一两单，账号不断更换，不容易被发现，但收货电话始终是同一个，收货地址也都集中在淮北市相山区的两三个街道，且多填在菜鸟驿站、超市等代收点。

男子利用坏榴莲骗商家

来自河南的商家贾先生分析，这个人的手法很专业。由于榴莲外观大同小异，他可能先在当地或别处买来坏榴莲，收货后留好快递单号和外包装，再告诉商家果子坏了，并发来照片。更让商家放松警惕的是他的态度。“他反过来还安慰我们，说‘没事，榴莲是农作物，出问题很正常，我也不投诉你们，你把钱退给我就行’，让人觉得这个顾客不是来找麻烦的，确实收到了有问题的果子。”贾先生说，作为商家，卖出去的东西若真出了问题就有义务妥善处理，“一般情况下就给他退款了”。

由于高端榴莲的售后通常做得较细，客服一看到“熟过了”，大多会直接退款，他正是钻了这个空子。退款得手后，他并非将原先的榴莲拿来自己食用。经多名商家证实，这些“零成本”榴莲被他拿到当地步行街摆摊，以18.8元一斤低价卖给路人。由于售价远低于市场价，不少途经的市民并不知道这些榴莲的来路，竞相购买。

男子利用假冒榴莲视频要求商家“仅退款”

损失累计约十万元，商家千里赴淮报案

随着各家自查，受害者名单不断拉长。据商家不完全统计，疑似受害商家已有70多家，自发组建的维权群里聚集了80多名同行，遍布全国多地。

贾先生坦言，他起初只查了一个店铺，做笔录时报的损失是1200多元，“昨晚回来的路上，我又查了另一个店铺，发现也有两单疑似是他下的，而且都是大额，两个店铺加起来已经超过2000元”。廖姓商家则称自己是“第一批资深受害者”，从2025年9月一直被“白嫖”到2026年6月2日，前后20单，连运费损失5500多元；陈姓商家近半年被退4单，约2000元；宋姓商家查到的也有1700多元。“一单榴莲利润才几十元，被白嫖一单，要再卖出十几单、二十单才能补回来，还要搭上快递和包装成本。”榴莲本就是高客单价、高损耗的生鲜品类，受害商家普遍觉得“很肉疼”。

对不少中小生鲜商家来说，这类损失过去往往维权无门，金额不大、跨省取证麻烦，很多人只能自认倒霉。贾先生咽不下这口气，6月25日上午他从河南出发，下午两点多赶到淮北报案，确认相山分局已经立案后，当晚7点左右又匆匆返程。驱车数百公里维权，他的理由很简单：“如果自己都不站出来，只会助长这种白嫖者的嚣张气焰。”

一位廖姓商家说，他和同事开车1000公里赶到淮北，“相山分局民警很快就立案，当晚就把嫌疑人控制了”，随后他拿到了立案通知书。记者采访期间，仍不断有新的受害商家加入维权群、累计涉案金额。

受害商家收到立案告知书

6月26日晚，淮北市公安局相山分局发布警情通报：“近日，我局接到多家水果电商报警称，一名买家通过网络平台购买榴莲后，以恶意申请‘仅退款’方式进行诈骗。接警后，我局立即开展立案侦查工作。经查，张某某(男，24岁，外省来淮人员)多次通过网络平台购买榴莲，以‘水果质量有问题’等虚假理由向平台发起‘仅退款’申请，后将榴莲线下销售牟利。目前，我局已对犯罪嫌疑人张某某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警情通报

事件曝光后，平台方也已介入。一位陈姓商家告诉记者，受害商家已向电商平台官方反映情况，平台安全部门正配合警方调查，并将涉事账号信息提供给当地公安。

与地域无关，希望平台能从根本上解决这类矛盾

值得注意的是，多名商家不约而同地提到，不希望这件事被贴上地域标签。“这个人的‘白嫖’只是个人行为，不能代表一个地方。”贾先生说，“网上有人带节奏，我们不希望给当地带来其他影响，这不是我们的初心。”连日来，相关话题在短视频平台持续发酵，有网友调侃这名男子是“榴莲神”“零成本生意”，更多人则担心“薅羊毛”成风会反噬普通消费者；也有淮北本地网友留言：“坏的是个别人，别殃及一座城。”在不少商家看来，屡屡出现的“白嫖”本与平台规则有关，如今却演变成商家与顾客之间的矛盾，平台方反而“隐身”幕后。贾先生呼吁平台担起责任，从根本上化解这类纠纷。“不一定完全取消‘仅退款’，因为有些东西确实不太适合退货退款，这点我们能体谅平台。”他建议平台拿出更多举措，比如目前只能由顾客给商家打分，“如果商家也能给顾客评分，并有权对评分过低的顾客拒绝发货，就能在很大程度上缓解商家和顾客之间的矛盾”。

记者也就商家反映的情况向电商平台求证。商家反映，买家用假冒变质的榴莲图片申请“仅退款”，一旦进入客服仲裁环节，平台有时会主动判定退款。对此，平台客服回应称，商家相关规则都是依照平台内部的相关规则来处理的，如果商家对平台的规则或判定结果不认可，可以再联系平台客服处理。

律师解读：平台应尽到“合理注意义务”

针对平台是否应担责，北京市高朋（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杨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平台对此存在一定过错，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且退款频率越高，平台应负的审慎义务就越高。她分析，平台因审核疏漏对恶意退款承担赔偿责任，在法律上存在可能，但在实践中门槛较高：如果商家的损失只是偶发、小额的个案，法院往往倾向于认为这属于商家应自行承担的商业风险，平台规则具有优先效力；但如果商家能举证证明平台存在系统性的审核漏洞，比如对短期内同一收货信息关联的大量异常退款订单毫无风控反应、致使商家遭受重大损失，平台就可能被认定未尽到作为管理者的基本注意义务，构成对服务合同的违反，商家主张赔偿的胜诉把握将显著提升。

杨颖还援引《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指出，该办法第二十七条明确禁止平台利用规则，强制或变相强制平台内经营者承担“退款不退货”等不合理售后责任、损害其合法权益。在她看来，如果“仅退款”规则在执行中因审核机制形同虚设，沦为恶意买家薅羊毛的工具，商家可据此主张平台行为违反该办法、构成对其自主经营权的侵害。

事实上，这并非“仅退款”第一次被推上风口。今年5月，河南一榴莲商家曾为一笔190余元的“仅退款”两次驱车1600公里赴山东取证，涉事买家因虚构事实骗取退款被行政拘留。与那起“自己吃掉”的个案相比，本案这名男子被指并非自己食用，而是把白嫖来的榴莲二次转卖牟利，且涉及数十家商家。多位受害商家认为，生鲜电商售后应当更规范。这起榴莲白嫖事件也再次提醒，平台规则的善意，不该被钻空子的人透支。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宋世锋 见习记者 何子尧

剪辑 马斌

编辑 张冰晶

主编 陈迪晨

校对  潘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