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史记 | 杨柳何辜?从千年绿荫到飞絮扰人
来源: 紫牛新闻
2026-04-13 20:11:00
年年四月,北方多地准时进入“飞絮季”。漫天飘舞的白色绒毛,看似有“春日飞雪”的浪漫,却让不少人鼻痒、眼红、喷嚏不止。
先回答一个科学问题
据媒体报道,今年北京杨柳飞絮自4月6日开始,预计将持续约50天。面对一年一度的季节性“烦恼”,不少人都会心生疑问:既然飞絮扰人,为何不全砍了?
每年四月飘舞的白色绒毛是什么?每年四月,都有专家出来科普,这些飞絮本质上是杨树、柳树的种子及其附着的绒毛。专家解释,杨树和柳树均为雌雄异株,只有雌树才会飘絮。春季授粉后,雌树结出果实,成熟裂开,绒毛便带着种子随风飘散,到他处繁衍。
据有关方面前几年的统计,杨木作为人工林三大主要来源树种,截至2025年底,中国杨树人工林种植总面积为987万公顷,是世界上杨木人工林面积最大的国家,主产区集中在山东、河南、江苏等五省。全国柳树人工林种植总面积比杨树少,但也达到12.8万公顷。
那么,飞絮扰人,为何不能全砍了呢?北京市有关方面正面回应称:“像现在胸径30公分的杨树,树龄大多在三四十年以上。如果新种植五六公分的树苗,等它长到胸径三四十厘米的成树,至少需要三四十年时间。这段时间里,树木的生态效果,包括水土保持等功能,没法快速弥补。”
这并非托词,而是出于实际的考量。据林业方面的专业书籍记载,杨树、柳树拥有生长快、遮阴大、固碳强、成本低等突出优势,在过去城市绿化资源有限的年代,它们凭借这些优点成为绝对的行道树主力军,在夏天为行人提供大量树荫。
文化上的杨柳
现实中的杨柳给人们极大的困扰,而文化上的杨柳却给人以极大的宽慰。
中国人很早就有种植杨树、柳树的文字记录。早在2700多年前,杨柳就已经出现在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里了。《诗经·国风·陈风·东门之杨》写道:“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晢晢。”这是一首描写男女恋爱的诗歌,记述了主人公前往东门外的杨树林赴约,从日暮等到明星闪耀的时候。由此可见,至少在春秋时期,杨树已开始在护城河岸、大道两旁广为种植。
更有名的是《诗经·小雅·采薇》中的千古名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是戍边战士战后返乡时的追忆,杨柳摇曳婀娜的依依之态,与人们依依惜别之情交融在一起,开启了诗歌中以杨柳咏离别的先例。此后,“折柳赠别”便成为绵延千年的习俗。送客至灞桥,或至劳劳亭,折柳相赠,因“柳”与“留”谐音,寄托着挽留行人的情意。
战国时期的哲学家惠施谈及杨树时说,“夫杨,横树之即生,倒树之即生,折而树之又生。然使十人树之而一人拔之,则毋生。”这是惠子劝诫魏国重臣田需的一段话,意思是杨树怎么栽种都能活,然而,只要有人搞破坏,那就断断不能活。这段话的本意是劝诫田需要与人友好相处,但在无意中提到杨树的栽种特性。从惠施以杨树为比喻推断,战国时期乃至在此以前,人们已经掌握了比较成熟的栽培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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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看儿童捉柳花句意图 明·周臣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杨树与柳树本为最稀松常见的两个树种,在文学上,也常常以杨柳并称。古人还留下了一则饶有趣味的传说: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后,在两岸遍植垂柳。隋炀帝龙颜大悦,御笔赐垂柳姓“杨”。尽管此说为小说家言,却让柳树平添了几分传奇色彩。或许也正因为此,古典文学作品中的“杨柳”多指柳树。成语“百步穿杨”的“杨”也同样指代“柳”,这个典故出自《史记·周本纪》,楚国神射手养由基“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
那么,古人有没有这样飞絮的困扰呢?在古代文化人的笔下,飞絮被赋予诗意,它代表着“漂泊无定”,象征离愁与游子的孤苦。它是暮春的典型物候,飞舞提醒人们春天将尽,触发“伤春”之情。它不会是不好的,传统医学则认为柳絮有药用价值,在《神农本草经》《证类本草》等古籍中,都记载了它能清热解毒、凉血止血,可用于治疗创伤出血、黄疸等症。《本草纲目》甚至记载“柳絮可以捍毡,代羊毛为茵褥,柔软性凉,宜与小儿卧尤佳”。
古代行道树都种什么
近代以来,人们习惯于在行道树两旁栽种杨树和柳树。那么,在古代,行道树旁都栽种什么呢?他们是否也饱受飞絮之苦?
《左传》《国语》《吕氏春秋》等文献中都有春秋战国时期栽植行道树的记载。那时路旁栽种的大都是桃、李等树种。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修建了通向四面八方的驰道,并在驰道两边栽植松树,还设立了“少府”专门负责管理全国行道树。
秦以后,行道树的树种由松树发展为槐、楸、榆、柳等,到了晋代,道路两侧多以槐树代替青松,晋时建业城(今南京)就以槐树为行道树,左思《吴都赋》有载:“朱阙双立,驰道如砥。树以青槐,亘以绿水”。
南北朝时期,行道树还被赋予了新功能。公元552年,雍州刺史韦孝宽下令将官道上每隔一里设置的土台一律改种槐树,不仅能标记里程,还能为行人遮风挡雨,且无需修补。这一做法后来推广至全国。
唐代,首都长安是世界性的大都市,街道两旁多栽植挺拔的槐树。承天门至朱雀门的天街因槐树成荫而名“槐街”。当时百姓有歌谣说:“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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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杨飞絮图 南宋·杨妹子 故宫博物院藏
柳树在古代常作为城内行道树和堤岸树种。因其喜湿的特性,多栽植于湖岸或堤岸旁,与湖水相映成趣。至宋代,汴梁城内街道旁种植柳树、樱桃和石榴等,绿化首屈一指。
而柳树栽植史上最为人称道的壮举,莫过于清末左宗棠。他率湖湘子弟兵前往新疆平定内乱,沿途在甘新大道两旁广栽柳树,一为巩固路基,二为防风固沙,三为羁拴战马,四为行人遮凉。左宗棠的部下杨昌浚途经甘新大道时,目睹数千里绿柳成荫,触景生情,赋诗一首:“大将筹边未肯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这些柳树被当地百姓敬称为“左公柳”,至今仍有留存,成为戈壁大漠中的绿色传奇。
从“东门之杨”“杨柳依依”,到“引得春风度玉关”,再到今天城市中飞絮治理的科学探索,杨柳在中国大地上已矗立了两千多年。它们见证了城市的变迁,承载了文人的吟咏,寄托了百姓的情感,也实实在在地荫庇了一代又一代的赶路人。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潘政